“简直离谱！3部手机上竟然显示3个价格。”近日，市民刘女士在与朋友聚餐时意外发现，三人同时准备下单同一家餐厅的代金券，竟出现了三个不同价格，而这并非个例。
北京日报记者调查发现，“大数据杀熟”玩起了更为隐蔽的“优惠券游戏”，同一个链接点进去，有人无缘无故被砸中“大额优惠券”，有人刷到底也看不见一分钱折扣。消费者的手机号、所处位置，甚至是一次不经意的重复浏览，都影响着平台发放优惠券的金额，并影响最终价格。
平台大玩“优惠券游戏”
不同账户“到手价”差别很大
近日，刘女士和两位朋友在宋家庄一家烧烤店聚餐，准备购买一张面值500元的平台限时补贴代金券。三人同时点开购买页面，手机屏幕上分别显示470元、443元、433元，最大差价达37元。仔细对比才发现，玄机藏在“神券”这项额外补贴里，三个账户享受的优惠力度差别很大，有的账户只能减5元，有的却直接减掉42元。
家住方庄附近的彭女士也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发现，同一家外卖店、同一款标价为22元的糖醋里脊，三个朋友的结算价格分别为9.68元、17元、18元，最高价与最低价之间差出了将近一倍。仔细对比才发现，下单价为9.68元的付款界面中有一个系统派送的12元平台红包，还有可减1.32元的尊享津贴卡。“我没有特地去领红包和所谓的尊享津贴卡，完全是系统发的。”彭女士的朋友表示。
除了外卖平台，打车平台也有类似现象。家住丰台区的赵女士是某打车平台的高等级会员，她一段行程的特惠快车预估价是22.8元，页面显示“已优惠2.8元”；而她爱人会员等级较低，同一行程显示优惠10元，实际支付价格仅为15元。赵女士对此感到意外：“我经常打车，没想到越用越贵，照这样计算，一年到头得多花不少冤枉钱。”
家住朝阳区的王先生在网购时也遇到了同产品不同价的问题。作为平台的“PLUS会员”，他购买一个羊肉礼盒的价格为238元；而其爱人非会员，下单价则为228元。原因在于，非会员被派发了一张“满200减20”券，而王先生的则是“满100减10”券。
浏览13分钟
酒店一间房涨百元
记者实测发现，手机号码、消费记录、浏览时长甚至地理位置，都会让产品的最终价格不一样。同一个产品，不同人、不同手机、不同时间看到的价格也有差别。
记者用一部安卓手机和一部苹果手机，在同一时间搜索北京前门附近的同一家酒店、同一房型。两部手机都显示“本店新客”优惠，但最终价格却不同：苹果手机端最终价550元；安卓手机端最终价534元。
不出意外，被“收割”的还是高等级会员。记者又点开同一房型含一份早餐的套餐明细：苹果手机（黑金会员）享受“本店新客408.31元优惠”和“黑金会员8.5折”，最终价569.8元；安卓手机（普通会员）显示“本店新客立减426.12元”加“折扣限时升级173元”，最终价551.99元。普通会员反而比黑金会员便宜了17.81元。
记者留意到，“本店新客”优惠说明中明确标注：优惠金额具有随机性，会参考账户信息和活动实况动态计算。也就是说，优惠给多少，平台有一套不对外公开的动态算法。
价格差异的影响因素还不止于此。仅隔13分钟，记者用同一部苹果手机再次刷新刚才查询的同一房型（无早餐），价格竟从550元直接跳涨到658元，涨幅超过100元。点开明细显示，此前叠加的“本店新客”优惠和“黑金会员折扣”全部消失，转而变成一项“夏日特惠”，最终价格为657.29元。“夏日特惠”的说明里同样附有“优惠金额具有随机性”的免责声明。
12点10分，前门某酒店云舍雅致大床房（无早餐）价格显示550元。
浏览13分钟后，该房型（无早餐）价格显示658元，直接涨价超100元。
记者就此咨询该平台客服，对方表示：“可能是平台优惠活动实时变化，也有可能是酒店方临时调价，还可能是受代理商的影响，但具体因为哪个原因，后台也无法判断。”
禁令之下
“杀熟”手段仍在迭代？
“当前大数据杀熟进入了隐蔽化、场景化、精细化的新阶段，套路更隐蔽、辨别难度更高。”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助理研究员潘桐表示，平台不再直接设置差异化标价，而是将“杀熟”机制隐藏在优惠券、满减活动、专属福利、配送补贴等个性化权益中，普通消费者很难察觉。
2022年3月，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联合发布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正式施行，其中规定：“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向消费者销售商品或者提供服务的，不得利用算法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施不合理的差别待遇等违法行为。”此外，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也进一步明确，经营者不得在消费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同一商品或者服务在同等交易条件下设置不同的价格。
“利用优惠券的随机派发来实现差异化定价，同样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中的公平交易权以及知情权。”北京常鸿律师事务所主任常卫东律师表示，消费者有权获得价格合理、计量正确的公平交易条件，如果平台或商家利用算法，针对同一商品或服务，在成本相同的情况下，向不同消费者收取不同价格，就构成“价格歧视”。
为何禁令之下，“杀熟”手段仍在迭代？最大的难点在于算法模型的“黑箱化”和证据的易灭失性。“算法黑箱特性导致隐蔽性极强，监管难以穿透，消费者亦难意识到被‘杀熟’。”潘桐表示，算法构建的复杂优惠体系、动态的定价模型，使得普通监管手段难以拆解其定价逻辑，执法人员很难直接判定优惠差异是正常运营活动还是恶意杀熟，大幅提升了监管识别难度。
越来越多的年轻消费者
摸索出“反套路”对策
面对“看人下菜碟”的算法，越来越多的年轻消费者摸索出了“反套路”对策。小林手机里装着美团、京东、淘宝、抖音等多个应用，每次点外卖或买团购券前都会不厌其烦地在各平台比价。“同样是买‘李先生牛肉面’的招牌牛肉面，这几个平台价格都不太一样，选最便宜的下单就行。”小林一边在手机上熟练地切换各种App，一边对记者说，美团外卖下单价是28.5元，淘宝闪送是33.46元，京东秒送是22.3元。
除了多方比价，小林还用自己和爸妈的手机号一共注册了三个外卖账号，并开启手机隐私模式限制App追踪。她说，通过这种“白号”与常用号交叉使用的方式，往往能触发系统派发的“拉新挽留”大额红包，价格通常比老账号便宜15%左右。记者实测发现，在多个平台上，同一家店铺的商品，不常使用的“沉默账号”往往能获得平台的补贴倾斜。
此外，在社交平台上，关于“与大数据杀熟斗争小经验”的帖子层出不穷。网友们纷纷分享心得——定期清除应用的缓存和数据、关闭精准定位、限制App读取应用列表。还有一部分用户则会采用“卸载威胁”战术，将App卸载几天后再重新下载登录。
但这些“反套路”策略真的有用吗？潘桐表示，平台算法具备极强的自适应、自学习能力，会持续捕捉用户的完整行为轨迹，单一的“伪装低价”行为很容易被大数据修正、识破，因此，即便这种行为能够短暂干扰算法判定，也无法根治问题。他建议各平台落实主体责任，主动优化算法模型，摒弃差异化“歧视定价”逻辑。同时平台应主动公示定价规则、优惠发放标准，接受社会监督，回归技术服务用户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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